| 偶有闲暇,散步在哲里木大桥上,望着凉风微微吹起皱纹的一泓碧水,在斜阳下波光粼粼;两岸新整修的大堤,浮雕、塑像,文化底蕴深厚;岸边新栽种的花草树木,姹紫嫣红、郁郁青青;蓝天碧水、凉风瑟瑟;游人众多,熙熙攘攘;令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风轻轻地吹起了我稀疏的白发,凝望着这醉人的秋色,遥远的记忆不断闪回;悠然间,双眼有些湿润,那从少年起与这条河流的不解之缘,像决堤的洪水,涌入我的眼帘,那挥之不去的往事一幕一幕,汇成这散散落落、难忘的记忆……
西辽河的水
第一次见到辽河水,是我9岁那年夏天。连阴雨下了半个多月不晴,爸爸去河堤防汛已经3天没有回家了,妈妈烙了3张糖饼让我给爸爸送饭。我拿着饭盒沿着老城壕一气跑到大堤上,堤上人山人海,挑土的、抬土的、挖土的,喊号声此起彼伏,人人身上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爸爸,他正光着膀子挑着两筐土往大堤上走,我跑上前递上饭盒,看着清瘦的爸爸,轻声问:“这么累,你怎么不回家呀?”爸爸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用手指着西边的辽河说:“孩子,你看看今年的河水有多大!”我顺着爸爸指的方向看去,惊呆了,只见约一公里宽的河床上激流汹涌澎湃,洪水裹着大量的泥沙,浊浪滚滚向北急速流淌,那奔腾咆哮、一泄千里之势让人不寒而栗。河面上漂着乱糟糟的小树和庄稼,岸边躺着几棵被水冲倒的杨柳树,被激流冲得哗哗响,岸边不时有大片泥土塌入水中轰然作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我久久难忘……那一年,通辽市保住了,对岸有些村庄遭了水灾。
水势小的时侯,西辽河不再那么浑浊,静静地流淌,小白鱼、小鲇鱼在水中来回游荡,引来一群群孩子到河边游玩、嬉戏,在浅滩里抓小鱼、捞小虾,到深水中游泳,欢乐嬉笑声不断,玩累了的,跑到岸边白沙滩上一躺,用晒得热乎乎的沙子把赤裸的身子一埋,只露一个小脸。我小学时曾在班里把辽河游泳的乐趣猛吹一通,羡慕的眼神立刻围住了我,叽叽喳喳的几个人嚷着要我带他们一起去玩。周三下午不上课,中午一放学,几个同学跟上我立即向辽河进发。七月骄阳似火,等走到我家,他们已经个个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喝点水,拿上扎蛤蟆扦子,兴高采烈地一气跑到河岸。几个同学迫不及待地脱光了衣服,跳进河水里,我在齐腰深的水中教他们游泳,大家高兴极了。其实当年我也只会狗刨。
他们第一次到辽河玩,兴致更高,一会儿打水仗,一会儿扎猛子,热闹非凡。就在大家乐而忘返之际,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当天水流较急,小伙伴中的小培培玩得高兴,得意中忘了安全,被河水冲进坝头边的深水中,一下就没了踪影。听到他喊声时,我立即呼喊大家上岸,拿起扎蛤蟆扦子跑到坝头上,趁着小培培露出水面那一刻,把扦子竹竿尾端递到他面前,真是万幸,他竟在慌乱中抓住了竹竿,我们边喊边拉,终于把他救上岸来。小培培像傻了一样,一声不响,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们也吓傻了,流着眼泪大声喊他的名字,拍他的后背,大约过了两分钟,他一弯腰吐出两大口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们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垂头丧气地穿上衣服,边哄小培培边往回走,一天的兴致全都没了。真后怕呀……
后来“文革”开始了,我整天呆在家里,常常去河西河北割点猪菜、打点柴禾。夏秋之际,河里有水游泳,冬季封河,辽河就成了大滑冰场。一年四季,辽河都是我童年、少年游玩的乐园。1971年,我作为知青下乡到开鲁县五部落农场。也许此生与辽河有缘,农场就坐落在西辽河南、清河北一段狭长地带,农场建了一条引水渠,靠引辽河水灌溉万顷良田。每年为了春灌,都要付出极其艰辛的代价。
西辽河养育了辽河平原的人民,辽河水与两岸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万古奔流的西辽河冲积形成了辽河平原,沃野千里,一马平川。远古的游牧时代早已成为过去,茫茫的草原已经被开垦成万顷良田,西辽河灌溉滋润着辽河平原大地,沿岸各县都成了国家粮食高产县。西辽河也有桀骜不驯的一面,有时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决堤毁岸,带来水患无穷。1962年,赤峰红山水库修建,基本控制了辽河水患。上世纪70年代以来,松辽平原持续干旱,西辽河枯水时越来越多,此前竟恶劣到近十年无水。西辽河从上游流来,夹带大量的泥沙淤积河床,按海拔高度早已成了地上河。枯水期河床全是白沙,辽河围着通辽城的西面和北面,通辽地区常年刮西北风,每年向城内扬沙以数百吨计。2006年,为改善恶劣环境,市政府斥巨资修建了辽河蓄水工程,并将两岸大堤修葺一新,堤外河滩上栽种了各种花草树木,造福于人民。往日黄沙漫天的辽河岸,今天成了通辽人假日休闲散步、游玩的好去处。
辽河畔的树
“翠柳密林掩映中的西辽河,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向东游去。”这是当年一位作者对辽河的描写,也是辽河两岸树林给我的第一印象。上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辽河两岸树木十分茂密,郁郁葱葱,一望无际,那无穷无尽的绿,仿佛即刻就会淹没你、融化你……
辽河两岸生长的大多是柳树,最靠近河边是一簇一簇低矮的柳树毛子,这种树百十根为一簇,枝干约鸡蛋粗细,树皮灰色,长得一人多高,一到夏季,发出嫩枝细叶,枝繁叶茂,整个一簇树外形半圆,一簇一簇有的相连、有的离开几米,像一个个大大的绿绒半球,扣在白白的沙滩上,风一吹,荡漾起来,仿佛这岸边的绿随风涌动起来,起起伏伏的绿色波浪向前流去,这波澜壮阔的景象,让你知道“柳浪”这个词不是凭空而来的。少年时和小伙伴们捉迷藏,经常躲在某簇密密的柳树毛子里,屏住呼吸,看着小伙伴在林子里乱转找不到人。看着他失望要走的时侯,我们突然一个个钻出树丛,哈哈大笑……
从河岸到大堤边,柳树毛子中无序地错落着很多粗壮高大的怪柳,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种下的,这种柳树,粗粗的腰身,黑黑的斑驳的树皮,歪歪斜斜扭曲的身姿,顶上枝杈并不茂盛,树冠不很大,树干上却长满了细枝条。一到冬季,叶子凋零了,远处望去,只看见那黑黑的、扭曲的树干和恍惚的枝条,枝条在西北风猛烈地摇曳中发出啾啾声响。黑黑的树,枯黄的草,漫天黄沙,北风呼啸,一幅苍凉、凄美的大漠风情画卷,让人油然发出“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之慨叹。春夏之际,大地充满生机,怪柳枝条上长满了小小的嫩叶和树狗狗,远远望去,整棵大树好像一个伞盖不大而根径特粗的大嫩绿色绒蘑菇球,风一吹颤颤的;走到近前看,那嫩叶和树狗狗竟是鹅黄色,让人惊叹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个年代,人们生活十分贫穷,孩子们摸不着什么乐器,只能自己找乐,赶到这个季节就折一根柳枝,拧下树皮,做一个柳笛吹着玩。尖尖的柳笛声吸引着无数候鸟满天飞舞,叽叽叫着、盘旋着。农历立夏到小满期间,南方数不清的候鸟来到北方,有红头黄肚皮的红金钟、有紫背黄肚皮的烙铁背、有天蓝色外衣白色肚皮的蓝背、有红色下颏的红颏、蓝色下颏的蓝颏、有几分钟能吃一盘葵花子的蜡嘴子、有成群的黄雀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数不胜数。还有一种小鸟特别惹人喜爱,个子小小的,翠绿色的外衣,白白的衬衣,飞起来颤颤的,唱起来声音尖尖的、柔柔的,特别动听,仿佛要把春天全部的美丽都唱给你。因为它身材娇小,外表翠绿,我们大家给它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柳树叶”。
到了夏季,翠绿的柳叶遮盖了怪柳古朴苍凉的躯干,整个世界变成了绿色,这森林里就成了小鸟的乐园,它们在树上筑巢做窝,养育小鸟,一有人进入森林,雄鸟就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唱个不停,你走到离它筑巢的树越近,它叫得越急,雌鸟会亟不可待地飞到你身边盘旋尖叫,吸引你的注意,避免你伤害它的宝宝。茂密的柳林也是鸟儿和小动物的家园,云雀把窝建在草丛中,自己却常常飞到高空中自由地歌唱,歌声欢快悦耳,人们都叫她草原百灵鸟。雨后初晴,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去采蘑菇,走在树丛中,经常会有鹌鹑从身边扑棱棱飞起,吓你一跳;也可能窜出一只野兔,跳跃飞跑,眨眼间消失在柳林中。那年代,秋后季节,假如你走在城北的大堤上,经常会看到成群的山鸡,在收割后的田野里觅食。
怪柳不成材,但在这塞外荒漠之地,却是防风固沙的好植物。但近几十年,在城外大堤边的怪柳被人们砍伐得寥寥无几了。如今,只有科尔沁大桥南面和西北侧对岸还幸存一些,已经成了现代人文风景的点缀。
通辽城北的辽河岸边,当年生长着数不清的红柳。低低矮矮的,一簇簇、一片片,高的约两米,低的刚到膝盖。紫红色的枝条,绿色如米粒大小的颗粒状叶子,树根深深地扎进河边的沙土中。红柳是一种能在恶劣环境中生长的植物,具有抗旱、抗碱、防风、固沙的能力,是堤岸和沙漠地带首选植物。西辽河水势好的年代,红柳繁衍很快,到秋季岸边一片片长得密密的红柳,约半米高,在秋风吹拂下,上半枝的叶粒慢慢变成浅粉色。那一片片粉色,在那秋风摇曳中,杨柳树叶子半绿半黄映衬下,显现出一种浮动飘渺的美感,如流霞似薄雾,置身其间,仿佛人在仙境。那一片片粉色,吸引无数蜜蜂和彩蝶,给这如画的河畔添加了动感的美。我这个人不爱热闹,总想远离喧嚣,常在闲暇时安静地走一走。大约是1996年,初秋的一个下午,我在大堤上漫步,一阵嬉笑声传来,我看见一对幸福的年轻人在红柳林中,女孩梳着长长的披肩发,穿一件天蓝色长裙,在那淡粉色的红柳林中追赶着彩蝶,长发飘飘,裙裾飘逸,彩蝶纷飞,嬉笑声声,若隐若现,仿佛一个蓝色的精灵游戏在这如诗如画的仙境中。那个男孩拿着相机,在女孩前边几米处不失时机地按动快门,拍摄这幸福美丽的画卷……看到他们,让人由衷地高兴,这一代孩子是幸运的,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进步,他们会更加幸福。
如今,市政府投入巨资把辽河大堤整修一新,大堤的外面整修了石板,添加了篆刻和雕塑,栽种了松柏、杨柳、垂榆和毛桃等树种,并有规划地种植了一些花池、花圃,使辽河大堤的景观更加秀丽多姿。但是,以往的自然景象荡然无存,当年那些候鸟、山雀也不知为什么不见了。辽河畔所有的景观都带上了人文色彩,而天然、自然的景观已经荡然无存。该逝去的都逝去了,这也许是自然的规律吧。
西辽河的桥
通辽地区的西辽河,原来没有桥。淡水季因为河面宽、水浅,车辆硬趟水过河,人们或趟水或游泳过去。冬季封河,车辆就从冰面上走。到了涨水时,河水切断了与西北岸的全部交通,人们只能依靠小船渡河。交通十分不便。
上世纪50年代,上级政府派黄河工程处的一个队来通辽,在科尔沁大街西端辽河上架起了一座木桥,连接公路交通。当年,那是一座十分雄伟壮观的大桥,桥长大约一公里,宽约9米,可过载重马车和汽车,两边有人行道,桥柱、栏杆、桥架都是用蘸了沥青的圆木制作,桥面铺木板,车行道上木板表面铺着铁板。60年代初,共和国领导人朱德、宋庆龄来通辽视察,还特意坐着吉普车到桥上参观,可见这座桥在当年影响之大。这座桥当年连接通辽西北方面公路和铁路交通,为通辽市经济发展起到过相当重要的作用,也是我们少年时涨水季过河的必经之路。小时侯,有一次在淡水季和同学去河里抓鱼,在断流的水中抓了很多小嘎鱼。夕阳西下,该回家了。那是深秋时节,我们玩的地方是河西岸,河东侧还有几十米宽的水在流,穿着薄棉衣的我们俩都不愿意趟水回家,怎么办呢?从桥上走吧。从河床走到西岸引桥还有很远,太累了,我们就跑到桥下,从河中木桥墩下爬上大桥,高高兴兴地向河东岸走来。走到桥头,被一声“站住”喝住,抬头一看,一位穿着旧军装的高个中年人拦住我俩去路,把我俩叫进桥头的碉堡式的岗楼,盘问我俩在桥墩上干了什么,又仔细地检查了我俩的全身,口袋里只有那几条小嘎鱼。盘问完后,那人松了口气说:“快回家吧,多危险呀!你们的家长多惦记呀!”我俩走出岗楼,天黑了,一天的高兴全没了,被嘎鱼翅划伤的手却丝丝地疼了起来。
这座木桥一直使用到上世纪80年代初。70年代中,在霍林河大街西端修建了一座西辽河大桥。80年代初,拆除旧木桥,在原址新建了现在的科尔沁大桥,与西辽河大桥一样,钢骨水泥结构、四车道的公路大桥。2004年,市政府又在建国路北端修建一座哲里木大桥,比前两座桥更加雄伟壮观。这样,通辽市这座塞外小城就拥有了3座沟通东西南北的公路桥,四通八达的公路加上6条铁路贯通,通辽市成了内蒙古中东部与东北三省连接的交通枢纽。
如今,当年在河上摆渡的老艄公早已作古,那座大木桥的照片都很难寻找了。只有这3座雄伟壮观的大桥横跨西辽河上,在通辽老城西北侧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桥下干涸多年的河床已经连续3年人工蓄水,碧水微澜,锦鳞游泳,两岸花圃成陌,翠柳碧桃成行,石板小路在花圃和翠林中蜿蜒交错,分割出五彩缤纷的几何图形。每到假日,吸引众多游人。绕着花圃追蝴蝶的孩子们,欢乐嬉戏;沿着堤坝欣赏石刻科尔沁古老文明的学生们,吟诵铭文者,朗朗有声,仰望孝庄皇后、哈萨尔塑像者,惊叹不已;依肩搭背走在林间小路上的情侣,脚步轻轻,细语绵绵。在水边,兴犹未尽的人们或挽起裤脚趟趟水、或脱掉鞋袜在水边的泥土上走一走,学生们捡起小片石投向水中,打起一串串水漂,引起欢声一片。还有一群人支起阳伞、坐在岸边垂钓,静静观察水上的鱼漂,期待鱼儿上钩,哪怕是钓起一条小鱼,也兴奋不已。也有像我一样的中老年人,领着孙辈游玩,赏赏花、捉捉虫、看看水,一边细心地听着孩子稚气的问题,一边海阔天空地讲解着自然知识。游人各得其乐,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夕阳留下最后一片余晖,通辽发电厂巨大的水塔和烟囱在晚霞映照中已经变成黑色,小外孙女胆怯地拉了拉我的衣服说:“姥爷,该回家啦。”我回过神,领着她走下桥来,桥上的路灯和彩灯已经点亮,水上映照一座彩虹。通辽城内已是华灯初放,高高低低的楼房映射着万家灯火。我领着孩子,带着少年时的回忆,缓缓走回家中。(李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