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我当年工作的乌拉特中后联合旗地处边鄙,因而在20世纪60年代那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突然又成为知识青年“大有作为”的乐土!
看着一批批不谙世事,怀着美好憧憬的小青年们,像失群的羔羊四顾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不由得动了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旗中学恰好放假,于是知青们便被安排在学生宿舍等待分配。我一天不知被问多少次:“去农区好,还是牧区好?”巴音温都尔公社远不远?川井公社人多不多?”……我心里苦笑,却鼓励道:“都好,都好!一样,一样!”
我能说什么呢?学校老师讲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在这里是没有的,这里是典型的荒漠草原啊!山前套内是好地方,但是小青年们认为走得越远越好,“我们是奔着草原来的!”
我当年也是奔着草原来的。“文革”中我被批斗,一次,造反派令我敲着破锣开道,后边是一溜“走资派”!破锣一敲,斯文扫地,“脸面”丧尽!我捉摸教师这个神圣的行当,看来是干不成了!我望着来去匆匆的可敬可爱的知青们,突发奇想:我能否也参加这个队伍!说来可笑,旗中学在当地乃最高学府,我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在报刊上发表过几首小诗,几篇小文章,竟也被视为放毒的“三家村”分店、“漏网右派”!但真要提出离校要求,比上天还难!
又有一次,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一位副校长领着知青也来了,因为认识,我便在询问中得知:学校可派老师当知青“带队”,时间半年或一年不等!我想这是个绝好的良机。我立马跑到旗知青办,商谈此事。知青办负责人我都熟悉,他们很同情我的遭遇,说:“这还不好办?咱们旗正要组织首批下乡知青,正好没人带队,我们跟领导反映你的意见。”
这样,万事俱备,只欠通知了!我跟学校领导也说明此事,校领导见我去意坚决。在开学之后,也没给我安排当班主任和讲课任务,记得只给新生上了一节课(那位老师病了,我临时上阵)。
从1963年开始,北京、天津、南京、上海、呼和浩特、包头的知青们就源源不断涌向巴彦淖尔盟(今巴彦淖尔市),先是插队,后又组建生产建设兵团。
1964年,呼和浩特市又来了一批知青,石景象老师告诉我:“满嘴旧城口音!”这很稀罕,我就到知青住地专访,终于找到了熟人!原来是一个巷子里居住、一个大杂院相处的!属于玉泉区御史巷的知青有十几人,组成一个小分队,准备赴一个知青点扎根锻炼。御史巷是我出生的地方,“文革”中认为“御史巷”是“封资修”,就改为“玉石巷”,此名一直沿用至今!
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有说不完的话。这些人很幸运,分配到山前套内出名的富队——宏丰公社利民大队。那时巴盟有一句口头禅:“猪肉烩菜,分红一块。”这是当时农民的理想追求,利民大队正是“人间天上”的富队。我深深说祝福来自一个巷子一个院里的知青们,在广阔的天地里,定会大有作为!
1965年,我决定去套内“探亲”,看望从故里来的知青们。利用暑假,我和学校的邢国华(他的家在宏丰公社)、石景象二位老师一同坐班车出乌布浪口,到红旗公社的李柜圪旦下车,顺着黄河故道上的鲁大湾、姚亮湾进入乌加河公社的院江湾。院江湾是邢国华老师丈母娘家,老人家将一小篓子里约50颗鸡蛋全给我们炒了,烙上油饼,让我们吃!老人家真慷慨,河套人的慷慨,丈母娘爱女婿的慷慨!我知道,因盐碱化严重,过去富庶的院江湾,现已沦为穷队。老人积攒这么多鸡蛋,是准备卖了钱,用来买油盐的啊!村里有个知青点,去看了一下,知青住在队房里,也还清静,墙上贴着“学毛著”心得专栏。本想写个报道什么的,但是那里的知青小组长似乎没多大兴趣,我也就鼓励几句。再往西走,就是宏丰公社了。
在邢国华老师丈母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去利民大队,这里离旗政府已有200多华里了。跨上一条水渠上的木桥,桥下恰好有一女知青洗衣服,看见我异常高兴,忙领着我们进村。迈进女知青房里,满面门窗,一盘顺山大炕,在农村这样的房子可谓“满房烧酒气”了!男知青闻讯也赶来了,村里的几位老者,叼着旱烟袋也坐进屋里,彼此犹如远邻近亲久别重逢一样激动。
女知青们马上烧水沏茶,接着和面烙油饼,嘘寒问暖,谈笑风生。屋里没有贴什么专栏,几位老者笑说:“咱们庄户人,只管实受哩!”这个村子的人务实,大多是从“东川”过来的(东川特指呼包二市一带)。把从“东川”来的知青又交给“东川”人调理,我放心了!
1973年,我们学校刚开学,校革委会主任舍楞同志通知我:“旗委让你领知青下乡!”我的“知青梦”终于实现了!
我下乡地方是旗政府东一百多华里的二牛湾水库。那里集中了四个山旱区公社的部分农民,成立了“东风良种场”,相当公社一级,原楚鲁图公社书记马宏程同志任场党支部书记兼场长。二牛湾水库建在发源于中蒙边境的莫楞河上,顺着水库上溯50华里就到了西汉时期修建的“塞外受降城”。
十几位男女知青,大部在旗中学毕业,我不但熟悉,就连他们的家长,我也惯熟。听说是我带队,家长们十分放心。记得有调往盟里工作的家长,还把孩子送来。因为是本旗首批知青,旗领导十分重视。知青们都住集体宿舍,吃饭在场部食堂,条件比插队的知青好得多。
记得第一项劳动任务是打井。这里属半农半牧区,开垦出的处女地土质极差。又因丘陵起伏,所取库水不是顺坡流走,就是决口,耕地成了漏水沙地!为保证灌溉,就选一低洼处掘井。十几位知青,挖的挖、刨的刨、挑的挑,干得热火朝天。我也赤膊上阵顶一劳力,一上午就挖了半丈多深,而且见到了湿沙子!
有几位知青爱好写作,就把他们的作品拿给我看,我也顺便指导指导。我也难改旧习,抽空写诗、写新闻报道,把东风良种场吹了个不亦乐乎!不久,场干部就高兴地跟我说:“咱们这儿出了名啦!巴盟报上尽表扬咱们哩!”
春节到了,小青年们归心似箭。这时我提议:跟农牧民过个革命化春节吧,大家自愿,不强迫。在那个时代,还有谁不愿意呢!于是,裁红纸、写对联、打扫家、贴对联、先把场部各办公室、库房、宿舍、食堂贴成一片“红海洋”,然后又给军烈属、五保户贴对联、打扫家。两个五保户住在远离场部的饲养院,恰巧年前死了一个,另一家五保户就不想住了。我带了两名知青,将满是灰尘的房扫干净,又用白粉刷墙,转眼旧貌换新颜,那个五保户老汉也愿意住了!
除夕一过,我当即宣布,放假回家!知青们高高兴兴坐班车回了城。我随着场部领导给社队干部们拜年,从东村走到西村,哪一家不喝十杯八杯,更何况还去社员家?一天下来,3斤多烧酒下肚!幸亏拉开了时间,若喝猛酒,恐怕早醉得不省人事了。
接着全盟知青先进会议召开,我成了当然的经验介绍者。此刻伊钧华同志已调任巴盟盟委副书记,还专门到住地看望了知青们。在座谈会上认识了不少知青朋友,他们的先进事迹给了我和极大的激励!回场不久,专门给我们知青点的拖拉机拨了下来,小青年们觉得知青的日子更有意义了!
刚过半年,旗里来电话,说内蒙古文化局(那时文联尚未恢复)举办文学创作学习班,有我的名字。谁知,我这一走,知青“带队”的生涯也就结束了。等一个月学习班结束后,马宏程场长说:“石哈河工委(由四个山旱区公社组成)调你去当秘书!”我说:“怎么也得干下一年吧!”马宏程笑了:“后生,这是领导对你的重用呀!服从分配,快走哇!”
谁想,在石哈河工委干了不到两个月,旗委又来电话,抽我到旗委学大寨指挥部任秘书。这个指挥部是个临时机构,由各单位抽人组成。有人见面恭贺我:“你是连升三级呀!”当然我也高兴,与妻子可以朝夕相处了。只是有些惆怅:知青们生活得怎么样了?
这之后,我无论被调到盟委宣传部还是被调到内蒙古日报社,我的采访报道对象,仍以知青为主!巴彦淖尔盟的近20个农牧场站,我都不知去过多少次,因为那里有知青!在乌拉山化肥厂,我与厂长、书记、主任等都成了好朋友,因为他们是令人尊敬的生产建设兵团战士!
正因为如此,不少人以为我是知青。我调回呼和浩特后,还有自治区领导打电话给我,说,南方某媒体搜求知青老照片,向我征集。这足以说明,我与知青的情结,太深,太深了! (渠成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