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童年珍藏在巴林草原上。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我最小,大哥长我20多岁,大嫂先我进了家门。大哥当兵,爸爸常年在外做生意。嫂子想哥哥,或者妈妈想爸爸了,她们就来问我,据说黄口小儿预言是准的。“大哥哪天回来?”爸爸几时进家?”妈妈说,每次我说的都特别准。其实我也盼着他们回来,每次爸爸、哥哥回来,家里像过节似的气氛自不必说,他们还会带花衣服、毡靴、老虎帽子给我,带各种好吃的东西给我。爸爸的几个结拜兄弟(我们把他们称为干爸,把他们的妻子称为干妈),也常常会随着爸爸一起回来,他们骑来的骆驼最让我兴奋,每次它们跪卧下来,爸爸的朋友就抱着我一同跨上去,骆驼就晃悠晃悠地驮着我出去转悠。干爸干妈的勒勒车上还有一件东西让我好奇:每次干妈一同来,车上就放个用牛犊皮缝制的小口袋,干妈把这个小口袋抱进屋里,过一会儿又抱出来,立在车辕后面的木栏里。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爬到车上,拼命地解上面系口的绳子,可是那系口的绳子对我来说非常牢固,那小口袋被我弄翻了,里面传出了婴儿的哭声,吓得我慌忙逃离,结果从车上掉下来,把脸、胳膊各蹭去一块皮。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除了爸爸、哥哥回来,我就盼大嫂、二嫂的娘家人、大姐的婆家人、爸爸妈妈的远房表亲来。他们来了,我除了能得到一把不包纸的水果圆糖,还能在他们吃完饭后,吃上他们剩下的一碗白面条,一颗荷包蛋,或者一张烙饼,或者美味的酸菜炒肉丝,那感觉好比过年。
我没有买来的玩具,我们就捡各种各样碎石头、碎碗片、碎玻璃等等,过家家。几个小伙伴沿着墙根,各自划上一块领地,算做自家的院落,有时忙活一天,也没摆出个满意的家来。我们把鸡粪里的玻璃,当做宝石、美玉,或珍藏,或当作嫁妆。有时,几个小伙伴趴在墙角看一种虫子的窝,细细的沙土被旋成涡状,像个漏斗似的,就是看不到虫子的影儿,淘气的男孩儿就用水灌,直把那“一家人”逼出来为止。
冬天,妈妈一边用秫秸给我扎小人、小车,一边给我讲故事。大嫂在我饿的时候,背着妈妈,在火盆里给我烧鸡蛋,三哥就在晚上拿着手电筒,爬上梯子,到麻雀窝里掏麻雀。三哥拧一下麻雀脖子,便把麻雀带毛放进火里。嫂子、姐姐们围坐在火盆旁,纳着鞋底,帮我摘麻雀那少得可怜的肉吃。下雪天,三哥、四哥就去山上撵兔子、捡鹌鹑,下马尾套儿套麻雀。过年,妈妈就给我糊好看的灯笼,贴上各种图案的剪纸,我穿着妈妈绣的花鞋提着灯笼满世界跑。
一次,嫂子们纳鞋需要大针,就让我拿了两颗鸡蛋,去代销点儿买,奖赏是剩下的钱可以买糖。正值寒冬,天气特别冷,我回到家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几块糖,买的大针就剩下一根握在手里,棉裤尿湿了,鼻涕哭得老长。当然,这样的丑事我是记不得了,还是我女儿和我当年一般大的时候,大嫂讲给我女儿的。
我长大一些,就每天像个男孩子似的,跟伙伴们满世界跑。冬夜,皎洁的月光下,我们捉迷藏、扔大绳、溜冰车,欢声笑语刺破天空。夏天,我们去挖野菜、挖甜草根,挖酸不溜,去后山榆林的小河里捉泥鳅。秋天,我们上山摘橡子、榛子、酸枣等。
我6岁时,家里驻军,我每天找借口去人家那里闲聊,那是两个干部模样的军人,个子很高,他们在炕上横着睡,最吸引我的是墙上挂着一个黑的、小圆匣子,能收听广播。据妈妈讲,我小时候胖乎乎的,他们很喜欢我,他们走的时候,送给了我一期画报、一盒冻疮膏,还有一个他们亲手做的子弹筒风铃,这是我整个童年唯一和工业沾边的玩具。
如今,我女儿已经十几岁了,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墙上挂满了玩具,女儿还往玩具店礼品店跑,还打电子游戏,各种零食也早吃腻了。可是,我知道,她的童年却没有我的快乐。文/赵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