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这是我国历史上少有的博学多才的女诗人蔡文姬所写的《悲愤诗》，这首诗被誉为是自屈原《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抒情诗，诗中凝结着蔡文姬怀念故土的爱国情怀。据内蒙古科技大学教授张贵考证，这位在历史上颇有影响力的才女曾在古老的包头留下了她的足迹。     随父流放到包头     1959年，文学家郭沫若创作出剧本《蔡文姬》，使蔡文姬成为世人皆知的文才女子。但那毕竟是一部文学作品，关于蔡文姬的很多情节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历史上真实的蔡文姬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蔡文姬确实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才女，但是她命运多舛，一生坎坷！”据张贵教授考证，蔡文姬名琰，文姬是她的字，生于公元174年，死于何年尚有争论，陈留（今河南省杞县）人。她父亲蔡邕是东汉著名的学者。“有两件事足可证明其父蔡邕的才学。公元175年，因为当时的经籍多有谬误，于是，汉灵帝命蔡邕订正经籍并书写镌刻在石碑上，立在太学讲堂前，当时的学子们都按照石经校正经书，每日观览摩写的不绝于途。”张贵说。后来这些石碑由于动乱，在洛阳大火中受到损坏，经过1800多年，洛阳郊区的农民在犁田时掘得几块上有字迹的石块，经鉴定就是当年蔡邕的手书，称为“熹平石经”，现珍藏在中国历史博物院中。“另外一件事就是，蔡邕与卢植、韩说等人在东观（今安徽省含山县）撰补《前汉书》。”据张贵介绍。     然而，这样一位博才多学、地位显赫的人物却遭受了他仕途上的第一次重创。据《后汉书.蔡邕传》记载：公元178年，蔡邕上书批评时政，得罪了专权的宦官杨球、曹节等。因此，汉灵帝下诏将蔡邕“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已赦……居五原安阳县”。髡钳，是古代一种羞辱性的刑罚，就是剃掉犯人的头发，用铁圈束颈。髡钳之刑往往也意味着被剥夺了自由人的身份。一家人就受着这样的刑罚被流放到朔方，最后居住在五原安阳县。     “朔方郡就是今内蒙古自治区的乌拉特旗东，离包头大约200公里；而安阳就是西安阳，距今包头地域不足50公里的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蓿亥乡，曾隶属于包头管辖。”张贵介绍。     蔡文姬同样没有逃过厄运，她随父亲一同被流放到西安阳，成为罪隶充军，过着悲惨的童年生活。这也是她第一次踏上古老的包头地域。蔡邕在西安阳呆了9个月被赦免，却又被五原郡太守王智陷害，被迫逃到江南会稽（现在的江苏省苏州市）等地有12年之久。蔡文姬在漂泊不定的日子里受到父亲的熏陶和教养，学会了很多诗文辞赋、书法和音律。     在颠沛流离的童年时代，蔡文姬就显示出“妙于音律”的天赋。一天，蔡邕在黑暗中弹琴，拨断了琴弦，蔡文姬顺口说出这是第二根弦断了。蔡邕以为是她偶然猜中的，又故意拨断第四根琴弦，文姬听后便又准确说出这次断的是第四根，这就是《三字经》中的“蔡文姬，能辨琴”的故事。     家庭突然的变故对蔡文姬造成了极大地打击，然而命运偏偏和她作对。蔡文姬16岁嫁给河东（山西省夏县）人卫仲道。卫家当时是河东世族，卫仲道更是出色的大学子，夫妇两人非常恩爱，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一年，卫仲道便因咯血而死。蔡文姬不曾生下一儿半女，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卫家的人就嫌她克死了丈夫，当时才高气傲的蔡文姬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回到陈留县娘家。     公元189年，汉灵帝驾崩。并州牧董卓率军入洛阳，董卓旧部李傕、郭汜、张济率步骑兵数万人攻入河南。关于这一历史事件，蔡文姬在后来的《悲愤诗》里回忆说：“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这是汉末军阀混战带给人民巨大灾难的最直接的反映。次年，董卓刻意笼络名满京城的蔡邕，拜其为左中郎将。随后，蔡邕被封为高阳侯。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被王允、吕布所杀，蔡邕受牵连被收监治罪死于狱中。一些儒生得知蔡邕的死讯莫不痛哭流涕。陈留县的儒生还在他的绘画像前歌功颂德。     短短几年，父死夫亡，蔡文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就是蔡文姬的青年时代，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难。但是未曾预料的是，她将经历一场更为残酷的人生劫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果没有这样一场劫难，可能后来就不会有流传百世的《悲愤诗》、《胡笳十八拍》等千古佳作了。     没入南匈奴游牧阴山下     命运多舛的蔡文姬又会经历怎样的人生磨难呢?     当时多事之秋的大背景铸成了蔡文姬的劫难。据内蒙古科技大学教授张贵介绍，秦汉时期，匈奴曾占据整个大漠南北。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匈奴分裂为南北匈奴。南匈奴归附汉朝，驻扎在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今甘肃东部，山西、陕西北部及内蒙古呼和浩特至包头一带），为汉朝把守边关。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东汉派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在五原城西80里处建南匈奴单于庭，单于庭就是匈奴的王庭（首都），也就是王（单于）的政权所在地。不久，南匈奴将单于庭迁至西河郡美稷县（现在的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西北）。     永元三年（公元91年），北匈奴西迁，阴山之北逐渐被兴起的鲜卑部占据。永初三年（公元109年），西河郡治从美稷迁到离石（山西省离石县）。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南匈奴内讧，单于庭迁至河东郡平阳（山西省临汾市）。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汉献帝东归洛阳，董卓旧部李傕、郭汜等追击汉献帝的乘舆（意思是帝王的车舆），汉献帝无奈，请求南匈奴出兵。战火一直蔓延到蔡文姬的家乡陈留，结果文姬被乱军所虏。据《后汉书.董祀妻传》记载：“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左贤王是匈奴设置的官职名，地位仅次于单于。     左贤王与蔡文姬居住在何地？     内蒙古科技大学张贵教授分析说；“史籍没有明确记载，我们只能从蔡文姬的《悲愤诗》、《胡笳十八拍》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两篇文章中写有“悠悠三千里”、“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胡边夜夜吹边风”、“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这就明确指出，在3000里外的边地，夜晚可以听到陇水声，早晨能看见长城，且沙尘冥冥。而且南匈奴当时也是过游牧生活，如《胡笳十八拍》所记载的：“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南匈奴单于庭所在的平阳（山西临汾）肯定与边荒、黄河、长城、沙漠无关。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第七十一回中称：“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中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北地即今宁夏贺兰山下吴忠县一带。     “这只能说，罗贯中说对了一半。能把边荒、黄河、长城、沙漠连为一体还应有五原郡、朔方郡。既然是游牧生活，就不可能只在北地一个地方，而且五原郡更符合蔡文姬诗中描述的方位。‘胡边夜夜吹边风’，当时的五原郡就称边地。与蔡文姬相差十多岁的吕布，就出生在五原郡九原县，即今包头孟家粱古城，吕布就自称是边地人。陇水指黄河中游，唐代杜牧《青冢诗》中就记有‘青冢前头陇水流’。在阴山下，可以于夜晚听到黄河的水声，早晨可见到长城。据此判断，左贤王和蔡文姬应住在北地、五原、朔方一带过着游牧生活。如果是这样，他们曾经踏上过包头地域的结论就没什么疑问了。”张贵教授分析。     当时流落匈奴地的蔡文姬生活极为艰苦。“虽然当时黄河南（包头段）已经有农业经济，但只是星星点点，而且东汉末年移居来的汉族多已返回本土。当时的五原郡、朔方郡等多为黄河冲积平原，是以沙丘链、灌丛沙堆与河床洼地相间，属库布齐沙漠、毛乌素沙漠。”张贵教授指出，蔡文姬“没入”南匈奴，并不是做王妃。她生活十分悲惨，根本不能与王昭君出塞相比。     这一点可以从《悲愤诗》、《胡笳十八拍》中找到印迹：比如“人生几何时？怀犹终年岁”、“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衣食住行备受煎熬，人似禽兮食臭腥”、“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她日夜盼望有客从远方来。有时看到远方来了人，她感到万分激动，但是见面一问，并非故乡人，不由得心痛肠断，黯然销魂。秋日，她翘首蓝天，期待南方的大雁捎去她边地的心声；春天，她亦仰望云空，企盼归来的大雁带来故土的音讯。虽然嫁左贤王生了二子，但是她“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     这一待，就是12年。     离边地归汉承传父业     蔡文姬“没入”南匈奴，那么，历史上有名的“文姬归汉”的故事又是怎样发生的呢？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当时，中国北方已经被曹操统一，这一年他还进位汉丞相。在武功成就之余，曹操自然想进行文治，于是他就想起了屈死的好友蔡邕，想到流落于南匈奴的蔡文姬。随后，曹操以汉朝名义，派使者周近将蔡文姬用千金赎回。     蔡文姬面对赎她的使臣悲喜交加，喜的是她终于能生还故里了，悲的是她不能带走自己的两个儿子，夫妻离散，骨肉分离自然给文姬增加了新的痛苦。但是为了父亲未竟的事业，她毅然选择了归汉。《胡笳十八拍》中，生动地描述了她撕心裂肺别子归汉的情景：“不谓残生兮却得凯旋，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号失声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今人想到蔡文姬当年母子别离抱头痛哭的场面，也会潸然泪下……     已经步入中年的蔡文姬回到故乡，亲人多已离散，城郭荒芜，庭宇凄凉。由于她单身不能自理，只好又嫁给屯田都蔚董祀。据一些专家考证：起初两人的夫妻生活并不十分和谐。蔡文姬饱经离乱忧伤，时常神思恍惚；而董祀正值鼎盛年华，生得一表人才，通书史，谙音律，自视甚高，对于蔡文姬自然有些不足之感，然而迫于丞相的授意，只好接纳了她。     但是不久董祀又犯法当斩，蓬首跳足的蔡文姬忍辱含羞跑到魏王府。曹操正在举行宴会，蔡文姬一进来就跪在曹操面前，替丈夫请罪。在场的人有好多都是蔡邕的朋友，无不为之感动。曹操念及昔日与蔡邕的交情，又想到蔡文姬悲惨的身世，倘若处死董祀，文姬势难自存，于是宽宥了董祀。     曹操深知蔡文姬博学多才，问她：“你家曾有那么多的古籍，还记得吗？”文姬说：“亡父给我留下的书籍有4000多卷，几次遭难，不是焚毁就是失散了，我能记得起有400余篇。”于是，蔡文姬回家后，凭自己的记忆，把400余篇全部整理出来，呈给曹操，“文无遗物”。蔡文姬终于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为中国古典文化典籍的保存和传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此后蔡文姬开始她的文学生涯，用自传性手法追述往昔，流传下的有《悲愤诗》二首，古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一首。     据内蒙古科技大学教授张贵介绍，董祀被曹操赦免后，与蔡文姬一同逆洛河而上，至秦岭山麓风景秀丽处隐居而生。相传曹操狩猎时，还去看望他们。蔡文姬何年去世不详，死后葬于陕西省秦岭北蓝田县三里镇蔡王村，冢高有7米，林木葱郁。     文姬归宿成历史谜题     一生饱受忧患的蔡文姬最终归宿如何呢?     关于蔡琰的归宿，史书上未见记载，成为了历史留给世人的一个谜题。她本有《蔡文姬集》传世，据《隋书》的编撰者长孙无忌在《经籍志》中的注解看来，在南朝梁代，还有蔡琰的专集行世，后来不幸散失了！     幸运的是，蔡文姬的《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都得以流传。《后汉书.列女传》将蔡文姬所作的《悲愤诗》全文记载流传后世。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载《胡笳十八拍》。“文姬归汉”的故事编为戏剧的有元代金志南的《蔡琰归汉》、明代陈与郊的《文姬入塞》、清代尤侗的《吊琵琶》等。     关于蔡文姬的作品，目前在史学界还存有异议。据内蒙古科技大学张贵教授介绍，千余年来，人们对蔡文姬所作的3首诗说法不一。现代史学家郑振铎认为《胡笳十八拍》不成问题是后人所作。关于《悲愤诗》，历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提到：“说蔡文姬作这首诗是很可疑的…….此诗的作者应在民间。”     1959年，文学家郭沫若创作出剧本《蔡文姬》，不仅替曹操翻了案，肯定了曹操在民族发展和文化发展中的作用，而且使蔡文姬成为世人皆知的文才女子。“但是，郭沫若笔下的蔡文姬，其很多情节是主观虚构的。这些虚构的情节所起的积极作用，在于歌颂了民族团结和蔡文姬的博学才辩，肯定了曹操的功绩。”张贵教授说。     在郭沫若的剧本《蔡文姬》中，左贤王是王昭君之子，起名用西汉时打败刘邦的冒顿单于的名字。虚构蔡文姬在兵荒马乱中与家人失散，路遇左贤王把她救护，后成为左贤王的王妃。剧中虚构了蔡文姬的大姨赵四娘与蔡文姬一同前往南匈奴。剧中把史者周进改为董祀。董祀任职屯田都尉改为长安典农中郎将，并且假定为蔡文姬的表弟，蔡文姬归汉后嫁给董祀。虚构左贤王最后因伤致死，以遗物暗示他死后让蔡文姬嫁给董祀。左贤王临死的时候，把董祀赠给他的玉具剑留给自己的儿子，把蔡文姬留给他的铜镜转送给董祀，以示蔡文姬已无悲愤，乃天作之合。剧终时，蔡文姬的儿子高呼：“祝天下父母永远康乐！祝四海苍生永安宁！祝魏王和王妃千秋万岁！千秋万岁！”     郭沫若笔下的蔡文姬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然而真实的蔡文姬更为人感动。从蔡文姬坎坷的一生，可以看出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给老百姓带来的巨大灾难。郭沫若在《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中写道：“那像滚滚不尽的海涛，那像喷发着熔岩的火山，那是用整个的灵魂吐诉出来的绝叫。”“蔡文姬的作品语言浑朴、激昂酸楚，以现实主义的艺术特色丰富了建安文学。而蔡文姬‘再还汉国’的爱国情怀，无疑更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张贵教授说。    （梁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