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故乡是奈曼旗南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这里峰峦起伏,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常有银狐、猪脚獾、大灰狼、锦鸡、野兔等禽兽出没。这儿还是闻名遐迩的小米、荞麦之乡。每当夏末秋初的晴日,纵目远眺,在陡峭的山峰脚下,在平缓的坡地上,镶嵌着金黄、火红、银白、翠绿色条形板块。那金灿灿的是谷子,那红彤彤的是高粱,那白茫茫的是荞麦,那绿油油的是灌木丛,它们构成了一幅幅色彩斑斓、巧夺天工的山水画。
清朝末年,我的祖辈们从遥远的山东省莱州府潍县逃荒而来,在这里躬耕繁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前不久,中央电视台一频道热播的52集电视连续剧《闯关东》使我浮想联翩。在那蓬头垢面、拖儿带女、背井离乡的人群中,说不定就有我的先人呢。我的祖先落户关东后,以农耕为业,谷子、荞麦、小杂粮是主要农作物,小米、荞面是主食。尤其是小米,焖出干饭来,金灿灿的,颤巍巍的,吃起来,滑润香甜,口感极好,那黄红色的锅巴,用稠稠的米汤一泡,吃起来别有风味。还有一种白小米,像一颗颗小珍珠,做出饭来,银光闪闪的。但它的产量较低,平时人们舍不得吃,只在节日或招待贵客时才用。
我生在小米之乡,是吃着小米长大的。记得遇到荒年,母亲就用小米和南瓜或用小米掺野菜熬成粥,这类富人家不屑一顾的饭食,我们吃起来却不亚于美味佳肴呢。有一年,涝雨成灾,秋天只收几斗谷子,尽管省吃俭用,但熬到第二年夏初就无米下锅了。万般无奈,憨厚老实的父亲只好牵着小毛驴到70里之外的远房亲戚家求助,借来半斗小米。因为我是独生子,又处在长身体时期,用父母的话说,嫩骨头嫩肉的,经不起折腾,于是就给我开小灶,吃小米南瓜粥。而他们呢,则以豆角、西葫芦、野菜充饥,几个月下来脸都变成青绿色了。好容易熬到了秋天,谷子尚未收割,父亲就急不可待地掐来一口谷穗,碾成小米,全家又吃上了一顿久违了的香喷喷的小米饭。
上个世纪50年代后期,我在城里参加了工作,仍喜食小米。那时,粮、油、肉实行定量供应。我和妻子把每月供应的几斤大米、白面除留下一点点供待客用外,其余全孝敬父母了,而我们只吃小米、苞米面等粗粮。上个世纪60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每人每天只供应6两口粮。妻子一如既往,仍把几斤细粮捎给公婆,我们只吃小米、苞米面和野菜。因为我是上班的,是全家的“顶梁柱”,她首先把仅有的一点小米留给我,保证我吃饱(当然是小米菜粥居多),而她自己却常常以糠菜充饥。春夏两季,她经常只身一人徒步到郊外采挖野菜,回来做成苞米面菜团子,或熬成香喷喷的野菜粥,馋得邻居家孩子们常常垂涎欲滴呢。
上个世纪70年代以后,粮油敞开供应了,大米、白面也不限量了,但我家每周都要吃两三顿小米饭。因为孩子们都是城里生城里长的,吃不惯小米,我和妻子不得不从“大局”出发,做了让步,改成大米、小米做的二米饭了。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出差到农村。朴实憨厚的农民和农村干部要用大米饭和白面饼招待我时,我婉言谢绝了,要求他们给我做小米饭。起初,他们说什么也不依我,说我是个“大知识分子”怎能慢待呢。在我再三说明原委和一再要求下,他们只好给我做了小米饭,当我用白菜叶打成饭包时,当我用米汤泡锅巴时,他们就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还一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前些年,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堂兄嫂家住着4间红砖瓦房,窗明几净,宽敞明亮,偌大的院子里除满圈的肥猪满架的鸡鸭外,还养着40多只绒山羊。堂兄笑眯眯地说:“你看见了吧,自打改革开放以后,咱家的日子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以前吃的是小米、荞面,现在吃的是大米、白面。就说这群绒山羊吧,每年都挣个几千块……”到了饭时,在我一再恳求之下,我吃到了故乡的小米饭。堂兄说:“现在咱们村家家都吃大米、白面,小米成稀罕物了。”饭后,堂兄和侄儿陪我在村子里转了转。我熟悉的昔日的小土房不见了,都变成了红砖大瓦房。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支着“大锅”,据说能收看到几十个频道的电视节目呢。村子里人欢马叫,不时有电动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过,好一派兴旺发达、富裕安康的喜人景象!
我站在村头,满眼是绿色,满鼻是芳香。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啊,那金灿灿的小米哟!我那历久弥深的小米情结哟!(作者系通辽职业学院退休教师 张树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