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赏蒙古族摄影家崇先鸣的作品,耳边自然而然回响起悠长而深情的草原牧歌——那么辽阔、那么舒缓、那么深远、那么浪漫……在他新近出版的摄影作品集《过眼留痕》里,最具感染力的就是这一类表现草原自然景观的作品。从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因为“辽阔”而生成的“美”的力量,那不是粗暴的、猛烈的、强霸的、彪悍的力量,而是在平缓的“辽阔”中洋溢出来的“春雨润物细无声”般的力量,这种力量非常持久,令人心旷神怡。
那么,“辽阔”为什么是一种力量呢?在书中,作者运用折页的宽幅式结构展示《流淌的长调》、《家在高原此画中》、《珍珠项链》、《一夜春风杜鹃红》、《芦花欢舞迎仙鹤》等作品时,舒缓的线条、柔和的色彩、温情的境界,把兼容性、理想性、自由性一并展示在欣赏者面前。
河流、牛群、草场,白桦、杜鹃、天宇,红色、白色、黄色,直线、曲线、抛物线,当不同的元素,尤其是相互对立的元素之间的关系达到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时,辽阔所产生的“兼容性”就使得不同元素的合力形成了“和谐”的力量。我想这正是崇先鸣的作品所透射给我们的。无论是不同色彩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同造型之间的关系,不论是不同题材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同体裁之间的关系,对立与对比是永恒的,和谐是相对的。摄影家的智慧就是寻找到它们的相融点,并扩大这个相融点,才使得不同元素之间甚至是相互对立的元素之间拥有了构建和谐的可能,狭窄的心胸才可能变得“辽阔”,进而使生存的空间也随之变得“辽阔”,以满足人类心灵自由的渴望。崇先鸣颇具代表性的作品,都是由于恰当而智慧地处理了上述的关系,才能够在一望无际的辽阔中生成和谐的优美的境界。在《山脚牧家》、《点·线·面》等作品中,我们看到了摄影家对于人的存在与大自然之间关系的兼容性解读;在《旷远》、《祥云相应》、《领舞》、《心向旷野》、《和谐》等作品里,我们又看到了大自然本身各种元素之间相同中有区别,区别中有依存的兼容性和谐;而在《流淌的长调》、《龙腾草原》、《芦花欢舞迎仙鹤》等作品中我们感受到的则是“审美通觉”———在视觉中呼唤出了听觉的力量,在听觉的虚幻中又深化了视觉对象的吸引力、感染力和影响力的兼容性力量。
我们不禁想到了马克思这样的一段话:劳动和资本化“使我们变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个对象,只有当它为我们拥有的时候,也就是说,当它对我们说来作为资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们直接占有,被我们吃、喝、穿、住等等的时候,总之,在它被我们使用的时候,才是我们的……因此,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感觉都被这一切感觉的单纯异化即拥有的感觉所代替。”(《马恩全集》第42卷,第124页)由此,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矛盾越来越激化。这在崇先鸣的作品《碎梦》里已经得到了生动的表现。因而,就内蒙古摄影家近十年来不断面世的作品集可以看出,具有悲剧品格的作品主要分两类:一是表现在草原沙化的严酷现实面前,传统生存方式受到挑战之后的文化失落感,这是对人与自然的矛盾的体现;二是显现出草原文化内涵不断地被消解,“草原”作为一个符号在光与影之中愈来愈被虚幻化的生态危机,这是对人与社会的矛盾的体现。而崇先鸣在深刻意识到了这种种矛盾之后,却选择了“超越现实”的心理,即“跳出现实看现实”,将悲剧的忧患意识转换成对于理想世界的执著追求和大力张扬,即用“理想的境界以代替不足的现实”(席勒语),进而以含蓄的方式折射出对于草原民族以及草原文化的理解。
那么,什么是理想境界呢?那就是和谐的境界。虽然在隐含着不安和躁动因素的《心向旷野》、《山雨欲来》等作品中并没有回避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矛盾,但是,以《蔚蓝的高原》(组照)、《旷远》、《祥云相应》、《珍珠项链》、《点·线·面》为代表的色彩和谐、线条和谐、构图和谐、意蕴和谐的作品,还是对人们的心灵传达出一种强烈的“大爱”。这些作品为人们描绘出的是一个个理想的境界——人,只是大自然的一个“点”,其他各色的生命也只是大自然里的一条“线”,而辽阔无比的大自然乃至整个宇宙空间,才不过是人类有限的视角中的一个“面”。当人们能够以“辽阔”的心境,用理解大自然规律的心态看待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时,才可能豁达地去热爱生活,以达到和谐的理想境界。这是以宁静和谐的方式,亲切贴近的关爱,充满爱意与乐观的心态,作为直接的表现对象;以清新平易的方式实现着对自身实践的肯定;以单纯而优雅的艺术形式,明朗而温柔的艺术情调,给人以“轻松愉悦、心旷神怡”的美感。人们在观照崇先鸣这一类摄影作品时,心中漾起的是优雅而平静的喜悦,单纯、柔和和婉转流畅的感动。
有哲人说过,我们之所以会产生美感,那是因为我们在审美对象中发现了自由。而自由最基本的含义就是在世界中选择自我,所以“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版,第16-17页)自由,是一种境界,是在与大自然的和谐关系中体现出来的。《祥云相应》、《山脚牧家》、《雾霭初霁》、《珍珠项链》的巧妙就在于揭示了单纯而质朴的和谐与自由。辽阔的大自然,提供了人类享受这种自由的空间;融入大自然的心态,保证了对于这种自由的实现。因而,挣脱追逐功利的心灵缧绁,抛开承载生存艰辛的自悯自叹,大气而坦然地面对现实,才能尽享崇先鸣摄影中自然景观题材里的那份“自由”。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进入市场经济之后,社会竞争越激烈,人们对于这类作品传递出来的“自由”境界就越是向往。因此我们并不能否认,人,只是大自然有机整体中的一个成员,服从大自然的法则,才可能达到自由的境界,这是构建和谐的基本立足点。
格式塔心理学认为,艺术家有什么样的心态,就会有什么样的造型和旋律线,有什么样的情绪就会有什么样的节奏。这在理论上叫做“同形同构”。从崇先鸣的作品看,舒缓,流畅,轻快,明朗是其主要的表现倾向,这一定于摄影家的心境和心态一脉相承。因而,超越式的宏观折射可以看出,他正是在草原生态不断被破坏的严酷现实面前,忧患于蒙古民族生存方式逐渐难以为继,才通过大力倡行人类与自然在“辽阔”的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里达到和谐这一命题,以完成对于理想境界的诉求。因为,“辽阔”的美是既是单纯的,又是丰富的。言其单纯,是因为一切元素,即使是相互矛盾的元素都处于相对的平衡状态,即使是美与丑相间的元素,丑也只是处于陪衬美好的次要位置。因而,优美的单纯便不言自明了。言其丰富,是因为“艺术是自然和人生的返照”(朱光潜语),世界有多丰富,艺术就有多丰富。但是,摄影毕竟是摄影,其本质特点决定它只能在吸引人、感染人、震撼人的美感过程中使主体自然而然地靠近它,享受艺术作品带来的美的愉悦、心的快感,使审美主体的生命质量因艺术的观照而得到提升。所以,大自然的地理风貌,人的各色面部表情,都在崇先鸣无拘无束的自由心态里得到了酣畅淋漓的展示。其涉及的范围之广,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纵观《过眼留痕》这部作品集,应当说是近年来我区中青年摄影家出版的较为优秀的作品集之一。当然,“过眼”的并非都“美”,“留痕”的也并非都“妙”,还有许多可以精到一些的地方,作品还应再精选一下等等。但是,瑕不掩瑜,它给我们带来的美的享受毕竟还最是主要。 (李树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