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城市的声音有很多种色彩,其中口音的色彩最为丰富。比如,包头的舌尖上就跳动着南来北往的口音,包括大街小巷经久不息的“后——山——莜——面——哎——”的口音,那是从山沟里一路喊过来的。
不过,包头的口音再缤纷,也有一个主调口音,那就是包头人自己的一口“漫瀚”腔调了。
包头的女孩子也穿名牌服饰,裙裾上也摇曳着淡淡的香水,很似淑女的样子;男孩子也架一副价格昂贵的墨镜,穿一身牛仔装,双手斜插在口袋里,像姜文那样酷。从外表上,包头人会淹没在现代的大街和历史的小巷。但是,如果一说话,就立即会产生一鸣惊人的效应了。那浓重的包头口音,会告诉他(她)是包头人。
包头人的口音是鲜明的。很少有东北口音的那种抑扬顿挫,也很少有江浙一带口音的那种温和。包头人的嗓门大,一说话就有了开放时代的气魄和“水旱码头”的豪迈。包头人似乎很少有阴平、阳平的声调,上声、去声那般的复杂声调却很多,通常去声用的最多,比如:“吃了”不说“吃了”,而是说“cila”;“干甚”不说“干甚”,而是说“gansen”……大概,这早就从包头的血脉里定了调。我一直以为,只有自信的人、底气足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口音。
包头人的口音里使用较频繁的词汇是“噢”,句末还附加一个“语气词”“丝——”,这个“丝——”就是普通话里“是”的意思,只是包头人将这个“语气词”用舌尖拉成了上声。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像包头人这样说话?外地人听起来,似乎觉得包头人一说话就像唱着歌儿一样,这的确是一个误解,包头人惟有这个“丝——”像吴哝软语。其实包头人说话还是比较硬的。包头人口中的“丝——”,大多表示询问或肯定,含有与人为善与人商量的成分。只是那声调在语气中拐了几道弯弯,才落到你的耳边,以及那种在空中的婉转飘逸。就这一声“丝——”,说明包头人是富有亲和力的。不然,包头这座美丽的城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朋友,就不会有今天这么辉煌灿烂的文化。
包头人口音里还渗透着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源源不绝的深厚内涵。公元前300多年,赵国君主赵武灵王为了巩固边境,曾在包头境内的阴山山脉筑起了150公里的赵长城;公元前214年,秦国大将军蒙恬主持修筑秦长城,后来他又奉秦王之命修筑秦直道;公元前33年,昭君出塞竭力促进汉匈和好;公元433年,北魏在阴山北麓设六镇……到了近代,包头的旅蒙行商和长城以南走西口的汉人以及手工业者、小摊贩的逐年增加,“雁行”更加频繁,他们春来秋归,后来逐渐定居下来成为最早的包头人。所以,在包头人的口音里大量保留了旧时期的“官话”词语。比如“撺掇”、“糊涂”、“糊露(lu)”、“糊独”等词就是产生在宋、元、明时期而在包头方言中频见使用的口头语。我以为,包头口音是历朝历代汉人与当时的少数民族相互交融与创造的结果。有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就连飞行在阴山之上的雁阵也都带有包头人的口音。这句话,很有诗意。
在包头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对包头的口音有了一种天然的悦耳美感。在我听来,包头人的口音是粗犷的,真实的,自然的,朴实的,因为它没有婉约的雕琢、媚态的做作、风尘的嗲气。有时出差到了另一座城市,或者到包头以外的一片乡村小歇,我就会遥想起包头人的口音。要知道,我的梦里如果少了包头人的口音,是不会美满的。若身在异地的天空、陆地和水面上,或者在乡村的荷缝、雨地和山洼间,突然听到了包头人的口音,我就会顿觉亲切,像回到了包头辽阔的怀抱。油炸糕、小肥羊火锅、、爆肚、黄河鲶鱼、白麻燕……包头人用经典的小吃抚摸了我的胃。我喝过包头有名的“二锅头”烧酒,酒到了嘴里便是火辣辣的包头口音。我十余年饮的都是包头边上的黄河水,不管走到哪里,我的血管里涌动着包头边上的黄河水。多年来,我一直吸“钢花”这个牌子的香烟,就连身上都散发着包头品牌的烟草味。淡淡的,却是包头的。也与很多纯粹的包头人成为了同事、朋友,他们用正宗的包头口音和特点鲜明的方言灌溉我的发音系统,不厌其烦。我还娶了一位地处包头版图的东兴媳妇,我戏称“这是鄂尔多斯高原与河套平原的联姻”。
我改不了一口的鄂尔多斯高原口音,但操着流利的包头口音的人却敞开了博大的胸怀,在这座城市让我热情地写下了我的姓名。我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不把自己放进包头人之中。会不会说包头话,无关紧要的。我喜欢生机勃勃的包头,因为我从包头人的口音里找到了骄傲、自豪的理由。(吴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