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塔(出国公干)
蒙古国的独立与列宁苏联的外交政策具有决定性的关系,独立后,蒙古国与苏联的关系自然很融洽。该国的社会制度、政治体制和生活方式,都有向苏联看齐的倾向。甚至语言,也不能例外。
语和文昭示的是两种国籍、两种身份,相互之间是脱节的。蒙古族语言只停留在嘴上,一动笔出来的是俄文。当然,蒙古国人也能说流利的俄语。在内蒙古通行的真正的蒙古文,在蒙古国被叫做“古蒙古文”,相当于我们的古汉语;我们的现代汉语尽管与古汉语有很大的区别,但毕竟属于同一文字范畴,有很多桥梁是可以从现代汉语通向古代汉语的。然而,由于现代(新)蒙古文根本不普及,所以,古蒙古文在蒙古国渐渐地被弄成了一种考古意义上的死文字,如同拉丁文,只有极少数学者才能认识,能写的就更少了。我相信,大多数内蒙古人都能到蒙古国去当蒙古文老师。
这次,有许多内蒙古诗人去参加在蒙古国举办的世界诗人大会,他们带的诗集绝大多数都是蒙古文的;而蒙古国本地的诗人拿出来的,大多数是俄文,他们自诩能用俄文自由地表达,当我问他们,能否用蒙古文时,他们沉默了。而内蒙古人能懂俄文的,恐怕很少。所以,在书面语上,在诗歌交流上,内蒙古和蒙古国的诗人是很难沟通的。
苏联解体后,蒙古国的外交政策也做出了一些调整,在语言上很快兴起了“英语热”,但俄文没有被放弃。所以,受过教育的年轻人至少能讲两种外语。比较有档次的宾馆服务小姐甚至还能说汉语。从这个角度说,乌兰巴托的国际化程度,比北京还高。但是,年纪比较大的,还是只会俄文,国宝级的萨满教大师宾巴道尔基、名流如诗歌文化学院院长暨本届世界诗人大会主席门都右,虽然曾多次出过国,但对英语,是一窍不通。
也许因为这是名副其实的国际会议,蒙古国诗人赠送给我的诗集有很多是双语———俄文和英文,还有一些是三语———加上蒙古文,甚至有少数是四语———再加上中文、五语———外加韩国语。我不知道,在他们看来,蒙古文是否与中文差不多,是一种普及率还不如英文的外文。我知道,少数还能读写蒙古文的知识分子在努力做着“去苏联化”的工作,呼吁恢复蒙古文教育,以复兴伟大的民族传统。但是,一种文字在大众视野里消失了好几十年,能在多少时间内恢复,恢复到何种程度,我不是太乐观。
走在蒙古国的大街上,出入各种场合,见到的都是俄文。我恍惚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出国,语言意义上的出国。因为我以前去的是英语国家,而英语是我的专业,而且我是一个生活在语言中的人。在美国的街头上,被熟悉的英语包围着,我没有强烈的异国感。如果哪一天那些俄文都换成了蒙古文,那么由于我不懂这种文字,我会有异样的感受;但这种感受与其说是异国感,还不如说是他乡感,因为我在内蒙古,早已熟悉了蒙古文的样子。 (作者为中国现代文学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