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
王昭君是西汉人,纪晓岚是清代人,两位古人相距1800多年,怎么扯到一块儿来了呢?这要从王晓渔先生的历史散文《作为礼物的美女》(载2004年第6期《人民文学·散文特辑》)说起,此文写到王昭君。编者在"留言"里,对这组散文赞誉多多,认为出现了"新面貌","新角度","新章法","说新话"。笔者试图对王文的"四新",略抒浅见,以就正方家。荒唐的"新面貌""当皇帝宣布自愿和亲者不仅可以成为匈奴的王后,还会被看作汉朝的公主……"作者笔下汉元帝也真逗,明明一道圣旨可以了事,偏偏要玩大奖赛的游戏。耐人寻味的是王昭君仅仅"作为数量不多的'自愿'者之一"。然而《后汉书·南匈奴传》确凿无疑地记载:"自愿"者是王昭君,只有她才"请掖庭令求行"。这是分清是非曲直的前提。假定"自愿"者都可以册封"公主",信而有征,那"自愿"者除了"之一"至少还应该有"之二"吧,所以势必有两位"公主"同时出塞和亲!这岂不是荒唐透顶的"新面貌"?"公主"的称谓,在历代昭君文化的创作中,比如敦煌变文,民间故事,历史小说,历史戏剧里都频频出现。
粤剧《昭君公主》剧目,最为直露。这些作家、文艺家给昭君戴上"公主"的桂冠,大约是为了提高一个普通宫女的政治地位,与往昔的和亲者相匹配而达到"以美人换和平"的目的。虚构是小说家的权利,不容他人干涉。遗憾的是,历史散文需要过硬的史实,来不得半点虚假。我们没有查检到汉元帝关于重奖的史籍,也没有翻阅到"为数不多的'自愿'者"的具体人数和姓氏的文献。怎么办呢?只有等待王先生赐教了。如此的"新角度"自愿和亲者"不仅可以成为匈奴的王后,还会被看作汉朝的公主,昭君自然会挺身而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这就是王先生指出昭君出塞动机的新角度。昭君自愿和亲,历史众说纷纭,从古到今,大抵有以下几种说法:悲怨说;巾帼英雄说;民族大义说;反抗说等等,而"反抗说"到了20世纪成为共识。
"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后汉书》的这句话既点明了她自愿请行,凸显了追求自由生活的刚毅品格,又揭示了她对扼杀人性的后宫制度的叛逆行动。究其缘由,"积悲怨"是她的原动力。悲是伤心、痛苦;怨乃抑怨、怨恨。压制数年,奔突而出,不可遏抑!她怎么会把"公主"头衔当作"最后的机会""抓住","挺身而出"呢?遑论"公主"光环还是空穴来风哩。尽管这个"名位说"是新角度的产物,但是没有可靠史料的证明,只是轻率的断语,贬损历史昭君追逐名位到急不可耐的程度!难道这是对历史的反思和拷问?当然,我们欢迎多角度评价历史人物以求得科学的共识。且看别具一格的"报复说"吧。昭君"想得到汉元帝的亲幸多年不成,就想报复皇帝一下,要求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结果真让汉元帝懊悔心痛了好一阵子"。在这里,既有正史的意味,又有尼采语录的支撑:"人的心理活动中报复心理是最强的。"[1]需要说明,这仅仅是作家刻画人物运用的比况手法,仍然要执之有故,言之成理,不是信口开河,子虚乌有,因而录以备考。拼凑的"新章法"应该承认,散文创作中,有时想分清楚作品的材料,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的确是件麻烦事。我想,散文、特别是历史散文,如果也虚构、臆造、思接千载,视正万里,那么,它同小说创作还有何实质性区别呢?众所周知,艺术的不同形式,都有与之想适应的艺术思维。
跨散文与小说两种文体创作,究竟如何解决两种艺术思维之间相互干扰、摩擦、碰撞、混淆的诸多矛盾呢?看来,仍要重蹈"戏说历史"的复辙,而别无它途?散文的灵魂,说到底就是一个"真"字。真材实料,真情实感,真知灼见,拒绝浮艳虚假,远离天花乱坠,履行道义责任。青年女作家乔叶说得好:"不到三十岁,出了七本散文集,有多少真实的东西可写呢?很多都是虚构的故事……写着写着,就觉得散文已经不能满足了,可又不知道该怎样把散文盛放不下的东西给倾倒出来。"(《十月》2005年第2期)如此坦荡,深中肯綮,委实难能可贵!王先生把《后汉书》中呼韩邪临辞大会与臆想的"汉朝的公主"作为奖赏链接起来,还振振有辞地说:"直到东汉末年蔡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周按:指昭君再嫁呼韩邪长子),在自己的著作里让昭君'吞药而死',仿佛这样才不会辱没灰姑娘的晚节。"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哪晓得《辞海》已明文认定,《琴操》"传为东汉蔡邕所撰"。王先生将"真人和假事"搅拌起来,如此"新章法",害得蔡中郎背了黑锅,害得莘莘学子上了大当。无稽的"说新话"最令人无从索解的,是王先生果然"能说出新话":对昭君诞生地有惊人的发现,下了一个简单的断语,原来她是"一个生于杏花春雨江南的女子"。
关于昭君的籍贯,过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巫山说"等等。直到20世纪后期,根据历史文献及有关出土文物,专家们认定出生于今湖北省兴山县高阳镇宝村(即昭君村)。至于"杏花春雨江南",读者自然会联想到陆游的千古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如果没有曲解这个典故,那么偌大范围的江南终于点击临安(今杭州),缩小为"杭州说"了!这样,昭君村也就从江北的湖北兴山突然乔迁到江南的浙江杭州,直线距离已接近900公里。王先生不惜立异炫奇,达到了信口雌黄的地步。如此怪异现象,散文大家余秋雨先生的作品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请看:"唐代的吕洞宾,成了道家的始祖;明初的沈万三,住进了后人筑造的沈厅;未曾结婚的林和靖,有了妻子和孩子;感佩清帝的金圣叹,成了大明的忠臣……"[2]凡此种种,恐怕桩桩件件都是精心打造出的崭新的"戏说"套路,叫人大跌眼镜。平心而论,倘若有人指责余先生是始作俑者,也未心公平。窃以为,把虚构与史实捏成一团的老祖宗,恐怕要数到纪昀的头上。
纪昀,清代学者,字晓岚。曾任四库全书馆总纂官。他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说,《西京杂记》"虽多为小说家言,而摭采繁富,取材不竭。李善注《文选》,余坚作《初学记》,已引其文,杜甫诗用事谨严,亦多采其语。词人沿用数百年,久成故实,固有不可遽废者焉"。这是一段饶有兴味的评骘,认为该书多为小说家言,但是一则摘取材料丰富,二则有李善、徐坚、杜甫的征引,三则工于文辞的人沿用几百年,结论是"久成故实"。换句话说,哪怕是小说家言,时间久远就变成了史实。不过,虚构是小说家的天职,这就很自然地把虚假和真实合二为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话不错。我们无意苛求古人,纪晓岚也许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多徒子徒孙"发扬光大"他的由虚变实、由假变真的理念,把历史散文搅得非驴非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差错百出,影响众多青年作家,贻误一代莘莘学子。《作为礼物的美女》,文笔流畅,但承袭纪晓岚的偏颇,贬损王昭君形象,不经意间充当了联系两位古人的中介桥梁,殊以为憾。让我们呼唤科学,拒绝浮躁,潜心研究,总结经验,在实践中验证历史散文的创新成果。
注释:[1]布金:长篇小说《部长家庭》,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年版。[2]金文明:《石破天惊逗秋雨》,书海出版社203年版,封面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