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读过一些“昭君出塞”的妙笔诗话，且昭君迄今还长眠在青山黑水，与我居住的塞外青城朝夕相伴，因而在脑子里常索回着一幅幽深旷远的历史图画:“丰容靓饰”汉家女子，“鸣驼铁马”琵琶胡语，神秘瑰丽的墓冢，千载流传的和亲佳话，竟构成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念古怀旧思绪悠长，在我想象中，昭君既有如此丰赡的人生，那么养育她的故乡也一定是美丽的，值得后人叩访。 非常有幸，借到湖北省出差机会，我终于瞻访了地处鄂西北的兴山县昭君故里。兴山古称“昭君之县”，与原始林海神农架接壤。车子开到林区木鱼镇，举目看山上飞瀑如练，当地人指点，那是香溪的源头，沿溪婉蜒而去，顺着山道行驶不久就到了昭君村。香溪最终流进著名的西陵峡口，泻入长江。 香溪果真秀美。它从兴山县城的东北方向流经昭君村那一段，改变了穿行山谷时湍急、喧嚣的模样，显得平静而开阔，清流触石，涟漪粼粼。从西岸过了琵琶桥，见村庄建在山台上，约几十户人家，四周茂林修竹，绿荫凝碧。村边连片的果园里挂满了黄灿灿的橙子，清香扑鼻。村舍傍靠山峦，罩着轻烟似的薄雾，近峰远岭与层层迭迭田畴林木相映成趣，不禁使人勾起杜甫《咏怀古迹》“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的诗境。 昭君村周围可供游览的景点有梳妆台、紫竹苑、娘娘泉、抚琴台、楠木井、秀鞋洞、珍珠潭等，皆洒满与昭君有关的传说故事。最显古色古香的是其故居，踏着层层石阶拾级而上，见昭君故居门楣上挂着郭沫若题写的“昭君宅”匾额，一副楹联: “香溪连黑水南北斯大同，有口皆成碑昭君国士风”，读来顺口有韵。整座院落灰砖青瓦，保留着汉代建筑式样，亭谢游廊曲径通幽，昭君待字闺中住的楼阁也很简朴。我试图寻找她少女时代留下的踪迹，到村头参观了她曾汲水的“楠木井”，井水仿佛倒映出她的姿影。纪念馆陈列着昭君生平事迹、古今文人墨客的碑帖字画，琳琅满目，生动地反映了昭君知书识礼、纯洁美好的品行。最醒目的是竖立在纪念馆门前汉白玉雕像，栩栩如生。昭君美发高髻，秀眉慧眼里透出才智气质，裙袂飘逸风雅，亭亭玉立。如此传神的精美雕塑，是由一位内蒙古艺术家创作的，据说共雕塑了两尊材质相同的昭君像，一尊敬赠她的家乡，以寄托回望梓里的乡情，另一尊展放在塞外青城，表达各族人民拥戴她的亲情。 王昭君名王墙，字昭君，父亲是商人。因是“良家子”又生得端丽，17岁时被选入宫，深锁在长安汉宫禁苑里。而昭君是位气节高坚“不将颜色事君王”的女子。汉书上记载，“竟元元年，(公元前23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求亲，昭君自请“求行”，嫁于匈奴，“竟抱琵琶塞外行”。在辞别大会上，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汉元帝惊睹了她的美丽，欲留而不及。元代戏曲家马致远曾作《汉宫秋》，叙述元帝因此思念昭君入梦，醒后却听到孤雁哀鸣云云，不过是骚人墨客演绎娱乐历史罢了。其实，一介平民女子难得在深宫里见皇帝一面，即使一时得宠，仍摆脱不了色衰爱驰的悲惨命运。话说回来，西汉时期，匈奴崛起北方，边患频仍，为了改善紧张的民族关系，保社稷平安，朝廷推行和亲政策，与异族约为兄弟，沿袭成风。当时王昭君奇特的婚姻已同汉代社会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所谓“汉家议就和戎策，若胜边防十万兵”。昭君自愿和番的举动，就不仅离奇，而且壮美，自然牵动着世人情怀。据说2000多年来，以昭君出塞为题材的诗词作品有600余首，戏曲20多个。清人评价昭君“千秋国土风”，现代作家老舍先生赞昭君“青山黑水豁胸怀，不作凄凉出塞吟”，历史学家翦伯赞吟颂，“何如一曲琵琶好，呜镝无声五十年”，董必武先生题诗“胡汉和亲识见高”，既是褒扬昭君，也是对“和亲睦邻”功绩的肯定。遥想两千多年前的一位皇家宫女，宁愿舍弃恢宏的王都宫阙，天遥地远去住低陋的毡幕，以肉为食酪为浆，以一身系安危，到陌生的世界里，为人妻，做人母，此中境遇遭际，个中情味有谁能解得?“亲睦九族，协和万邦”，历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昭君以自已人格力量和道德皈依，身体力行，为民族团结树立了榜样，令人垂爱。应当说，历史上民族间的友善，和亲也是一种方式，它客观上促进了民族友好往来和彼此交汇融合，逐渐形成一种文化的沟通与认同，并使中华民族的文化斑斓多姿。史载汉匈和亲以来，“边城晏闭，牛马布野，数世不见烽烟之警”，从内蒙古西部发掘的汉代古墓中，还发现了许多汉匈之间友好交流的文物，即是佐证。 当我告辞村民们，步出昭君宅，再次回眸眼前的青山秀水时，不由地心驰神游，低徊不置。香溪流水拨弦，铮铮淙淙，忧如昭君出行弹奏的琵琶声！溪畔暗香浮动，似果园飘来的香气，又像传说中昭君对水梳妆院帕的遗香！ 是啊！荆楚大地上流淌着千溪百川，唯有香溪的自然美融入昭君美好的传说和见闻，才更有灵气，使人流连。同样，古老的塞北草原上，蕴含着丰厚的文化资源，因接纳了一位美丽的和平使者，缔结了一段绵厚悠长的姻情，才愈加生辉引人瞩目。历史学家断言“在大青山下，只有一个古迹是永远不会废弃的，那就是被称为青冢的昭君墓”。今天，令人释怀感到欣慰的是昭君出塞的历史古迹，在改革开放的年代，成为富有生命力的活的文化，我居住的呼和浩特年年举办盛大的“昭君文化节”，打出“昭君”品牌，以其美誉和民族祥和团结的象征，招徕四方客商和人才，开发西部，建设现代化的文化名城。（路万海）
